很久都没有这样暖的冬天了,在我的印象中几乎就没存在过。也许人只有在离开了或失去了的时候,才开始怀念,哪怕是寒冷也不例外。是的,人们开始渴望寒冷的到来。
但就是这样的温度仍足以令我瑟瑟发抖,却仍穿着薄薄的单衣在人前伪饰着自己的脆弱。每年一到秋末,我就开始逃避寒冷,每个漆黑又温暖的夜成了我生活中唯一的渴盼。只有在那稍有些暧昧的灯光中,我才觉得活的舒适自由与惬意,那完全来自于一份没有负担压力的心理感觉。
每到这个季节,我便开始了蜷缩在QQ上的堕落旅程。不管外面是怎样的寒风呼啸或者大雪纷飞,在闪动的头像的闲聊中永远是温吞的一成不变的好奇与陌生的热情。那一段时间,我每到晚上便不再出门,开始与许多人这样的交谈。我不觉得我有多堕落与无聊,即使已经觉得开始无话可说,但只有它填补了我的无聊又寂寞的漫漫长夜。我把它当成我的一次精神补贴,我很理智,绝不会网恋,也不会被人轻易地打动,当然也就不会给别人以上当的机会,反正,对我来说,是安全的。
所以,我每晚都挂在上面,打发属于我的时间。对我这既没有男友又没有什么特殊嗜好的人来说,这是个好办法,何况我好久以来都写不出文字。有时一直聊到人都走光,上面的名字与头像一片灰暗,再无生气,我的手脚在黑暗中一片冰凉。抬头看对面楼里已经一片漆黑,再也找不到一盏亮着的灯,已是凌晨。或者已经有了早起给孩子做饭的灯光,我却毫无倦意。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在每一个易实不在的日子,我宁愿这样度过,也不愿让自己有一点的空间来想念。
好友已经加到了一百多个,真正聊过又有深刻印象的却寥寥无几,多半是当时一时觉得名字好听或者感觉对口的就加了进来,之后却一直没有联系,甚至都没有一句问候。有时看着这些奇奇怪怪的名字,觉得自己很好笑,是否也在别人的好友中这样的停留,以一种毫无价值的方式而存在呢?
那个晚上没任何的特别,我还是泡好了牛肉面坐在电脑前一边吃我的晚餐一边和我的那些网友们聊天。突然有一个陌生的头像闪了起来,是个更加陌生的名字。他和我打招呼说:“你是在一边吃面一边聊天吗?”我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他发来一个笑的表情说:“不是你告诉我的吗?”然后又说:“我开玩笑的,只是猜的。”他是个多狡猾的男孩,他说他闻到了一股康师傅的牛肉香。我说:“让你每天都来尝试这种诱人的香味吧,看看你会怎么样?”他又发过来一个瞪眼的表情说:“那你一定是一个很瘦很迷人的美女了?”我问为什么,他说:“方便面没营养嘛,这还用说。”他又说:“你可够懒的。”我本该生气的,却笑了。
我说你怎么和我聊天的,他说你的名字一直在上面,却从来没有说过话,所以想知道你。我笑:“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接着他又问:“你多大?”我敲出“23”,他说:“好巧的年纪。”我不解问:“为什么?”他狡颉地说:“23不就是巧吗?”接着他又说:“你怎么叫这个名字?”我说:“不好听吗?”他说:“好听,只是女孩子叫‘烟花’似乎不太好,容易让人想起烟花女子。”我说:“我的是安妮宝贝的一篇小说的化用。”他说:“那我搜一搜。”问我讲的什么内容,我说是一个叫蓝的流离女子的爱情。然后我下线,他的名字叫“酌月”。
易实在很久以前也曾评论过我取的这个网名“烟花”。他曾盛赞,说这个名字很有个性,很美。所以我一直没有更换,也许是为了让有一天能够再次循着这条路径来找到我,找到归路。
冬天让我有了逃避的理由,我甚至想放弃一切的努力,只尽力地蜷缩在我温暖的窝中,若不是为了维持生计,我甚至会连工作都辞去的。我幻想自己可以通过这泥石的墙壁来阻挡来自于外界的重重压力与伤害,但一切都无可避免。
上午10点,一个女孩到我的单位向我打听易实。我说:“小姐,你问错人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那女孩子讶异又凄楚地问:“你不是他的女朋友吗?他离开我时说他爱你,他不会离开你,你别骗我了。”我只能苦笑:“小姐,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已经离开我很久了,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那个女孩子瞪大了眼睛一脸狐疑地望着我:“他为什么要离开你呢?”我愣怔了一下,是啊,易实为什么要离开我呢?这连我都不清楚的问题,一直在困扰我,我几乎已经以为可以把它忘记,现在这女孩子又一次向我逼问。我的脸色可能很不好,我说:“对不起,小姐。该说的我都告诉你了,请你走吧。她的眼中流下了泪水。那个女孩子看起来比我年轻,有着不经世的新鲜,所以易实会喜欢她,又这样地离开了她。而易实居然是用我的名义。他欠下了太多的感情债,他用我做了挡箭牌。
再开QQ,又见到“酌月”。他说:“我看到安妮宝贝的《海上烟花》了,太令人感伤。”然后他问:“你说,假如蓝不离开,一切会怎样?”我说:“同样是一场空,而且有尴尬,不如走掉。”他说:“你怎么知道事情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我笑:“你以为一桓对蓝会有真心,那只是一场逃避罢了。”他说:“但他们是真的爱过了。”我说:“是,如一场绚丽的烟花表演结束了,如蓝所说,一路搭台唱戏,自然懂得何时收场落幕才会存有点美的印象。”“酌月”问我:“你若是蓝呢?”我反问:“你若是一桓呢?”他说:“我会尽全力。”我说:“你会舍得玫瑰与现世生活吗?”他无语,许久问我:“如果我放弃了,你有勇气留下吗?”我说:“我不敢。”
易实和我确实曾经爱过,那爱切实又温暖。曾经一度让我痴迷。为了他我从上海跑到北京来工作,为了他,我学会了煎炒烹炸等所以厨房中的活儿,我甚至为了他做了两次流产。而他,无情无义地从我的生命中消失掉了,无声无息,无影无踪。这是一个致命的打击,我当时觉得血都静止了,喘不上气来。现在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我的生命不再和他有交集。
再见到“酌月”,他说我们见见面吧。我说为什么。他说为了在人海中认出你。我说那好,我们选在西单的王府井大街,若是认得出就见面。他说好。人潮汹涌的街头,人们来来往往,街上一片繁华景象,叫卖声不绝于耳。我愿意站在这样的地方,看来往的人群,人们行色匆匆,有不同的表情,这是人生之快乐,这涌动的人流让我感觉到生之真实。我穿了件白羽绒衣,一条镶着水钻花形的黑色长裤,一双靴子,手插在兜里望天。天真蓝,几乎找不到云,选在这样的地方,几乎是没什么希望的,何况我并不希望彼此相见,我只是想来这里。想看看生的热闹非凡。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认出了我。在那样熙来攘往的街头。他穿一袭黑衣,高高瘦瘦如一阵风般来到我面前,那么干净的白的肤色仿佛可以发出光来,眼睛很亮。他就这样冲我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说:“爱吃方便面的小懒丫头,是你吧。”我用惊奇的眼睛看向他,不明白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他拍拍我的头说;“别傻了,我已经找到你了。”我们顺着这条大街一直往下走,他问:“没想到吧,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找到你,所以才来的。”我诧异他居然知道我的想法,反问:“你怎么知道是我?”他看着我坏坏地说:“因为我有一双慧眼啊,我一搜寻,就从你的眼睛中看出是你了。”我也笑:“去你的,说真的。”他认真的说:“我从你的眼睛中看到了脆弱、倔强、坚强、骄傲和敏感,这一系列的矛盾构成了你独特的个性。”我停住不动,拿眼睛看他,他问:“怎么了?”我忍住眼泪说:“没什么。”他换上一个晴朗的笑容,拉起我的手说:“傻瓜,那你为什么这样看我?”然后他拉起我在道上快跑起来,我的心感受到来自于他的快乐与活力。
这种快乐是我和易实在一起时从没有过的。易实和他完全是两种性格。在易实面前,我那么努力地做到更好,惟恐失去他。太全心全意地爱让我很累很累,几乎要失去自我。在他面前,我可以放松身心,不必再去顾忌什么的尽情享受每一天。相形之下,和他在一起我更自如,更自由和愉快。
我现在已经开始拿他和易实无意地进行比较,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怎么居然拿他们两个进行了比较呢?他对我很好很好,几乎是无微不至,他学会了做我喜欢的菜,喜欢陪我逛街,并且从不抱怨。他知道我喜欢看书,可以在书店走一个上午只为了一本几乎脱销的小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我好,我从来不相信会有什么好运降临到我头上,会突然出现一个天使什么的。所以我意识在刻意地界定出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也从来不过问关于他的事情,除了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其余的我对他一无所知。人很人的缘分就这么多,谁也不必去强求。
在“酌月”面前,我从不提易实,一个字都没有。有几次,无意中提到这个话题,他非常婉转地问我是否曾经爱过人。我马上摇头,倒不是刻意隐瞒,而是我不愿再触及那段令人伤心不已的过去。我看见他眼中欣喜又失望的情绪,他的眼睛是兰色的矛盾。仿佛还带着一丝忧郁,他有点发愣,我问:“你怎么了?”他才一下子惊醒过来,恢复了以往的表情说:“没什么。”我奇怪他的表现,却不曾问。我们除了以前在网上聊的之外,几乎没有在见面后再谈及爱情和个人感受的事,好象那些那么高尚的爱情什么的,在现实中无法启口,只要一见光就会消失殆尽一样,总之,我们从未亲口谈起。我想这是最理想的相处方式。
然而在“酌月”向我提出结婚这个问题时,我还是犹豫的那样明显。以至于我很久不敢抬头看他的脸。快餐店里人来人往的拥挤,喧闹的人声掩盖了这种尴尬。回去的路上,我一路疾走,不让自己有和他交谈的机会,来得以回避这件事情。当我重重地把门关上时,我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顺着门一溜地滑坐在地上,浑身都没了力气。我说不清楚,为什么“酌月”对我好,我也喜欢和他在一起,但是我却害怕了。我甚至从未想过要和他结婚,这应该是每个女人都向往的啊,我不敢再去想。
因为我知道我的脑中一直都有易实的影子。他对无情无义,他走的无声无息,他那么残酷地伤害了我。可为什么我却始终也无法忘却他呢?天哪,我觉得我要疯了,我居然连幸福都分不清了,但我怎么能违背我内心真实的感觉呢,我矛盾极了。我一连好几天都没有看见“酌月”,我没有勇气面对他。
再见面时,是他先约的我,约在一家西餐厅,点了水果沙拉和葡萄酒。他要牛排,我要了意大利粉。我们好象都没有什么心情吃东西。他有些艰难地说:“其实今天我找你是有事想说。”我的声音很低:“我知道,其实是我一直很对不起。”他问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人?”他抬头盯着我的眼睛。我说:“爱过,也许就因为他,我才无法投入地去爱你。”他接着问:“那你现在还爱他吗?”我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那样地伤害了我,又离开了我,可我就是忘不了他。”他的眼睛里有说不出的东西在闪动,他沉默了半天说:“我终究是敌不过他,我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去爱,那么你总有一天会爱上我的,可是我错了。我不该这么自私,只想着自己,而忽略了你和易实的感受,真的很对不起。”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他,指甲几乎都陷入肉中了,问:“你说什么,你认识易实,他现在在哪里?”我狠抓着他的手臂不放。他于是向我讲述了他和易实之间的故事。
他和易实是最好的朋友。所以易实将我托付给了他,而他,走的无声无息,无影无踪的原因是他入狱了。他贩卖海洛因等许多毒品,虽然数量不多,但它也足以让他的青春支付给那牢房了。在他被捕入狱的第一天他将我托付给了“酌月”。我惊呆了,没想到居然是这样,我的易实是这样的。我错怪了他。我一下子明白为什么“酌月”知道我喜欢上网吃牛肉面,为什么他一下子会于人海中认出我。而“酌月”在面对我的时候,遵守他对易实的诺言,没有告诉我关于易实的情况。他一天天地爱上了我,是真的在爱。他那样痛苦的说:“我曾经那样矛盾,既觉得对不起易实,又无法抗拒我内心的想法,我是真的爱上了你,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相当痛苦。后来我才知道你其实一直都没有忘记易实,你一直在爱着他。那你去找他吧,只要你幸福,我也就放心了。”我一时无法接受这一切,这些听起来都不象是真的,易实入狱,而“酌月”作为他的朋友居然爱上了我。我不敢相信,我问:“易实他现在在哪里?”他告诉了我地址。他说:“你要去看他吗?”我说:“我不知道,我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我突然害怕去见易实。我不明白老天为什么和我开了这样的一个玩笑。易实他为了让我得到幸福,让“酌月”设计了这样的一场相遇,而我日夜无法忘记的易实,他这样狠心地放弃了我,以为这样我就会幸福了。而我在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后,我又怎能放弃他,我怎么能割舍这份爱。好傻的易实啊。
易实见到我非常吃惊,我也同样。他瘦多了,皮肤也黑了一些,我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几乎发不出声音地呼唤:“易实。”他的眼睛里发出痛苦的光:“我答应我不告诉你的。”我握住他的手说:“易实,为什么你要瞒着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低头,手绞在一起说:“我现在已经无法给你幸福了,“酌月”是个不错的人,我了解他,所以我才放心。”我哭着喊:“易实,你怎么这么傻,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爱的人是你吗?”他象下了很大决心地压抑自己的痛苦:“忘了我吧,答应我好好的。”我努力去握他的手说:“易实,你相信我,我会一直等你,直到你出来的那一天。”他有些生气地大声喊:“你别傻了,你知道那是哪一天吗?你不要再来了,我不想再见到你。”我放声大哭:“易实你别这样,我会一直等下去,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一直等下去。”易实不再理我,在出去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是怎样的一眼啊,在我的哭泣中无限伤心与无奈又含有绝望的眼光穿透了我的心。我知道易实是爱我的。
我几次去探望都遭到拒绝,连寄出的东西都被退回。易实是铁了心地要让我放弃。可是我怎么能忘记他啊。在他这样的时刻,我的心与他一起在受苦。可我没有想到的是,一个星期后的一天,我接到了易实的死亡通知。他吞吃了大量的碎玻璃,抢救无效而死亡。我当时楞了,连哭泣都忘了,我不敢相信我听到的是事实,我怎么会再也见不到易实了呢?我不是刚刚见过他吗?难道他是因为我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的脑海中一系列的问题不停地旋转,得不出答案。易实你怎么可以这么做,我的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时,出现在我眼前的是“酌月”,我的手上插了根管子,正输液。我问他:“是真的吗?”他痛苦地点头,艰难地说:“是。”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浸湿了枕头。“酌月”接着说:“他临死前说要让你幸福并呼喊你的名字。”我再也忍不住地高声哭嚎:“易实,你为什么这么傻?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幸福了吗?你带走了我的灵魂,带走了我全部的爱。”
最后一次见他,与他告别。那天北方下了最大的一场雪。可以说胡天胡地胡风胡雪胡乱地下胡乱地刮,整个世界一片银白。我的眼泪在风中冻结,我的眼睛在雪中模糊,我看见片片蝴蝶在飞舞,而其中有易实的影子,也有我的影子。天上的云和雪连成了一片,再也分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地,而我就是那片云,我注定要象云一样飘。